风子果然回来了。
不仅回来了,而且还回到顾家来了。
五月初三这天晚上,她用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,就是那种江湖上最常见的,随便在哪都能买到的夜行衣,细心一点的商贩还会配送一条同样材质的蒙面方巾。
夜行衣之所以做得这么千篇一律,就是因为买它的人本来就是要掩藏自己身份的。
她从旅店的窗子里跃出来后,就直奔顾家而来,不多时已经站在顾家一间厢房的屋顶上。
正是夜晚最黑暗的时候,顾家鳞次栉比的屋脊都已隐没在无边的黑夜里。
风子站在房顶上,心中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受。
七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,这里虽还是和以前一样,她却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任性又快乐的女孩子。
顾连城岂非也已不是当初那个莽撞易怒的少年,而已是江湖中人人称道的“君子”,就连花想颜也已从一个爱哭的,羞怯的少女,变成了温柔坚强的妇人。
七年确实已经能让一个人改变很多。
风子站了片刻,忽然又动起来。她纵身越过重重屋脊,直到深处一个简朴干净的小院子,直接落进了中间一间房子里。
这是个并不很大的房子,墙上也没有什么风雅的字画,连那张床都显得很简陋,没有屏障也没有帘子,干干净净地放在角落里。这很明显是个下人的屋子。
然而风子就是在这间房子里,度过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年的时光,那也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,最快乐的日子。
虽然她没有父亲。
但是她有一个这世上最能干,也最慈爱的母亲。那是一个本来很美丽的北方女子,愁苦的岁月和生存的艰辛过早侵蚀了她美丽的容颜,却从不能让她低下勇敢的头颅,也不能夺走她那颗炽热的,作为一个母亲慈爱的心。
她无法给她的孩子锦衣玉食,但是她的孩子从来都穿得干净整洁,而且一直都很健康。她甚至还让她的孩子在十四岁的时候,就已通读了“四书”,“五经”,并且已能够流利地讲述《世说新语》里那些晦涩难懂的故事。
她甚至还懂得在鲜花盛开的季节,采来那些美丽的花朵装在瓶子里摆在房间的桌子上,艰难的生活从来没有让这个女人失去对生活的敏感和热爱。
若不是有个这样的母亲,风子就不会是今天的风子。早在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,她就从她的身上学到了太多东西,宽容,善良,信心,还有永远不要放弃对生活的热情。
房子里依稀还有花的香气,竹编的针线匣还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的柜子上,仿佛主人就要回来,继续辛勤的劳作。
风子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幅画面,一个美丽又慈祥的女人坐在床头一面做着针线,一面听坐在旁边小凳子上的孩子大声朗读着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”。她的脸上浮起了满意的微笑。
但是她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。
风子的眼中居然有了隐隐的泪光。
她在墙边的桌子前跪下来,那桌子上有一方小小的木头牌位,上书“慈母华凤凤之位”。
她的母亲叫做凤凤,这也许就是她自称姓风的原因吧。她竟是在纪念她的母亲。
风子跪叩三次,长身而起,纵身飞出窗外。
她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,她相信她的母亲也不会怪她。她的一生都只是爱她,从来也没有责怪过她。
风子没想到她刚出院门就遇到了对手。
她人尚在半空,一股凌厉的掌风已扑面而来,那掌中所含力量极其刚猛霸道,竟硬生生逼得她退了半步,而那人的第二掌已接上来,转瞬之间已攻出十余掌,掌力绵密滴水不透,风子硬被逼得退出了十步之远。
顾家家传的掌法早已与他家的亿万家财同样出名,何况顾连城自信他的内功修为,在当世武林绝对可以进入前十名之列。
即使这样他也并没有能碰到风子的一个衣角。风子就好像是他手掌带起的风,虽近在咫尺,却怎么也不可能打到。
但他这样一逼,风子也已半步前进不得。
他知道那就是风子,虽然他看不到她的脸但已经认出了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透出的骄傲和不羁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。
“果然是你!”顾连城咬牙道。
“多年不见,你的功夫长进了不少。”风子冷冷地说:“但是莫忘记当年我早见过你家的掌法,你想打倒我也是不可能的。”
当初顾老爷子教导儿子的时候从来没有避讳过风子和花想颜,他们本就是一家人。
“我并不想打倒你,”顾连城道:“我只想见见你。”
她居然真像顾老爷子预料的那样,“很快”就回来了,还只身回到了顾家!
“若是我不愿意呢?”风子仍旧冷冷地说:“若是我并不想见你呢?”
顾连城道:“那我就只有自己动手了!不管怎样我一定要看一看你!”说完他又已出手。他的手掌已经从一个别人绝对想不到的角度攻出,闪电般就已有了三招变化,无一不是又狠,又准。
这次风子居然没有再退,而是迎着他的手掌来了,看上去就好似是自己送上来挨他这一掌。
他的手掌马上就要打到她的胸口,顾连城一惊,居然退缩了一下,就在这一瞬间对手一只修长纤细的已在他的咽喉上,随手就可以要他的命。
“你杀不了我,我却是可以杀你的。”风子淡淡地说道:“你的命只有一条,不要再这样白白拿来浪费了。”说着她忽然改变手势,在顾连城的肩膀上重重地击了一下。
顾连城就像是块石头一样笔直地掉了下去。
“你为什么不肯见我!“他落在地上,愤怒地叫道:“你既然不肯见我,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杀了!”忽然喉头一阵甜香,咳出一口鲜血。那一掌虽不致命,却已重重地打伤了他。
没有任何的回答,风子竟已消失在夜色里。
顾连城觉得自己已经站不住,他直直地倒了下去。从肩膀到胸口一片灼灼的疼痛,却都痛不过他的心。
风子竟好似已忘记了他们年少时的誓言。她也已不再是那个只不过有些任性的女孩子,而变成了一个残忍而冷酷的人。
她已经背弃了他,背弃了花想颜,背弃了他们曾经那么珍惜的一切!
顾连城又尝到了血的甜味,他又要吐血了。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从后面扶住了他,那只手上源源不断传来的力量让他连那一口血都压了下去。
他有一个瞬间心忽然热切起来,以为那是风子回来,但他立刻就认出了那手上的力量,
“你太心急了。”顾老爷子慢慢地说:“本来我还有机会试着留住她的。你实在太心急。你一向不是个心急的孩子,可惜面对她总是冷静不下来。”
顾连城无话可说了。
“现在她的目的虽没有达到,却再也不肯回来了。”顾老爷子叹息道:“何况她本来也不是非来不可的。”
后面的话顾连城没有听到,他已经实在支撑不住昏了过去。
高手过招,实在是连一招半式也不能差错的。
风子决定一回旅店立刻就带仙仙离开此地。可是当她回去的时候,仙仙已经不见了。
她用来包裹手指的半截带血的纱布还扔在桌子上,墙上还用鲜血写了两行字:
一行是:你要她死,还是要她活?
另一行看起来却仿佛和这一行完全没有关系,写道:水天一色,***无边。
用血写在墙上的字看起来有说不出的诡秘和凶险。
仙仙的血。
风子的心又狠狠燃烧起来。她的敌人很明显要把她引到一个地方去,她已经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。她立刻就去了。
仙仙已经为了她,承担了太多本不属于她的艰险与痛苦,她又怎么能置仙仙于不顾?
顾连城以为她是个随意背弃自己朋友的人,事实上她却随时都可以为自己的朋友舍生赴死的。而她在这世上的朋友,本已太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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